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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
Sylvie Samani



绘画,需要在动笔之前深思熟虑,在动笔之后克服经验观察与自然描摹。如果一个艺术家一旦尝试走上集大美之所成的极富挑战的道路,他必将经历来自各种文化理念的淬炼。艺术家唐华伟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他在选择合适的方式去呈现生命的纷繁复杂之前,专注于精神的耕作,有意用单一的表现形式来表达他对精神纯粹性的追求。他通过绘画试图极力找寻事物中更为深刻的核心,从而挖掘出关联中被遗忘的本质。


唐华伟在画布上大胆地运用刮刀来表现人们内心不安的情绪与事物,这是一个难度极大且要求很高的尝试。因为运用刮刀必须精确,它既不允许有任何的犹豫又不易产生变化。所以,对于刮刀的动态运用将改变原本运动绘画轨迹的流动性与易变性。


一直以来,我们的审美意识深受追求和谐比例的古典理论与希腊标准影响。然而,物质起源里其实还包含着一种未被这些理念标准所揭露的纯粹之美。如果我们想要破译唐华伟近期晦涩难懂的绘画作品,我们就必须抛弃过去那些得心应手的标准去寻找新的解读方式。一般情况p下,由于观者缺乏一个引导性的作品案例,不能获得方便理解艺术家关于某一主题的持续关注与发展的直观文本,从而无法对其艺术进行详细的比较与分析。而唐华伟的“精神的肖像”系列中的这27幅作品,恰好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引导性作品案例。通过这些作品,我们将从这些极具视觉震撼的画面中,惊喜地发现原始混沌的统一体中那些不为我们所熟知的关于生命起源的刻画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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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肖像”系列-《若景》-50X60cmX27-2015

在我们目前的分析中,这混沌无关于分裂,而是关联凝聚、统一以及存在于无尽构造与协调中的不稳定性。


唐华伟的作品所表现出来的美总让人有种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无法触及的感觉,因为我们需要一些启示才能去理解这一种既非完整又不稳定的状态。也正因如此,它经常给人一种分裂混沌的错觉,但实际上它恰恰是一个连贯的整体。的确,如果我们想要理解画面所呈现的多种形式与用光的造型意图,我们需要转变我们的观念与感知方式。有一种阅读这个系列绘画作品的方式——把它们当做表面粗糙内里多彩的宝石。它们的色彩并非直接显露,而是需要如同透过母岩细小的裂缝去感知内里的绚烂。如此以来,我们发现它们所具有的黯哑无序的表面与多彩有序的内核共于一体的二元性。虽然事实上,每一幅作品首先呈现的是被背景所凸显的炽烈色彩,但其本色仍然没有完全展露。


因此,我们的目的也并非是想弄清楚我们所看到的画面到底是对自然的抽象化还是对自然的写实化,而是想诠释艺术家运用刮刀与画笔所表现的自然之本质,此关乎艺术家所表达的最高之意图。所以从这方面来看,“精神的肖像”系列可以被看做是一次为圣杯而战的尝试。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面对创世纪般的复杂现象与前后互联的关系,作为一个观察者,其并没有一个能支持他无尽追寻的神圣对象。


然而,运动成为反复表现的主题。


在这里,我们所说的运动是缓慢的扩张。或许大家乍一看会觉得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我们习惯性的将扩张与迅速联系起来(运动常常以速度来定义)。的确,在画面中,运动形式逐渐展开,伴随着的是生长中的从容不迫与强烈未知感,而这十分矛盾的关系在这里被艺术家有意地仔细刻画出来。或者说,这种单一的表现形式并没有被艺术家用于刻画它们生成的最后状态,而是用于表现它们内里始终未被破译的本质。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矛盾关系涉及到了画面上实际呈现的属性以及我们的行为倾向。艺术家唐华伟一直主张将自我的精神修养放在首位。他认为,注重精神的修养能提升思想与眼力。我们看到,他的每一幅作品的背景都展现出了不同的面貌。它们或是水面,或是天空,或是暖色,或是冷色,并在画面上占据着几乎一半的空间,从而,背景与整体轮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里,无论背景是水面还是天空,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它们归根结底始终都是艺术家思想的反映,精神的回声。


这样的整体结构虽然能通过不断重复得以永恒完整,但是它们同时也是转化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它们始终与下一个阶段紧密关联。尽管说,它们的这种增幅的变化既不可见也难以预知,但却也是它们最主要的一种变化。


艺术家呈现多重状态的目的是为了揭示物质或精神运动的内在关系。这种内在关系同时包含着向内与向外运动,并且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相互粘合力。


这些在单一形态上呈现的幽光证明了内向运动的存在。而内向运动使得色彩以单一的表现形式向外伸展。


那生机勃勃的蓝色并非纯蓝,其中混合着黑。同样,那富有生机的红色也非纯红。在物理现实中,观者的眼睛将整合实现艺术家对于光谱中可见色彩的设想,产生色彩自发光的视错觉,因而感觉这些没有固定运动轨迹的光来自于画面本身,使得那些乳白色的单一形态得以呈现在透明或半透明的不同彩色背景上。这种相互作用的关系伴随着画面上的高光变得可见。画面中的冷光反衬出每幅作品中具有的不同内在能量,同时也降低了我们对色彩的感知度,从而呈现出单一形态与整体结构之间的不同关系,这种关系不同于单一形态之间的内聚力关系。



然而,矛盾依然存在,并值得继续思考:



我们一定需要去解读这些单一的表现形式或者画面的整体性才能够把握住艺术家的意图吗?这是全面剖析作品从而理解作品主旨的必经之路吗?


如果没有对于塑造画面的表现形式的深入理解,我们似乎很难整体把握整个作品。那些极具个性化与存在感的单一形态纠缠着,最终构成了整个画面,同时呈现出一种对运动的模拟态势。虽然说这些单一形态无论从表象和动式上来说都非常的相似,但事实上,当我们近距离观察它们时就会发现其显示出了一种强烈的个性。


对于这些缠绕的主体来说,在保证整体性的前提下,它们并没有失去它们所具有的独特性;它们的纠缠态势是多种运动与色彩不断交错所留下的轨迹集结。撇开对单一形态的感知,我们也可以或多或少从画面的整体轮廓、亮面中的高光或者阴影中的暗部以及从画面内部所散发出的幽光中获得对作品整体造型的理解。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混沌的统一体即使没有被全面剖析也仍然可以被清晰的感知。


从视觉上来说,画面的整体轮廓尽管不同于画面的其他部分,但仍然与微妙虚空的天空或者水面相连。虽然我们未见其本质,但却不妨碍其暗含内容丰富的清晰本质。承认可见与未见之间存在着分裂,则意味着将削弱有意保持的整体,而这个整体是所有单一形态与它们隐性内核的结晶。


一个整体需要同时绑定单一形态与其共同所处的环境,无论这个环境是什么。守住画布上的“空”是对那引人注目的增长之“丰”的回应,而这些对于“丰”的各式表现并非全然靠艺术家的刻画。我们可以以不同的方式来观察作品:或是关注于画面中的“空”,或是主要徘徊于画面上呈现出自身整体性中的“丰”之态势。


当我们行车郊外时,我们大都会欣赏郊外整体的风景,而非将视线聚焦于风景中的一花一木之上。所以,当我们高速行车时,无疑会错过原本属于这片风景中成千上万棵植物的独特之处。


这个矛盾包含了用何种方式去关注那些不确定与不可见之物。尤其是那些在一幅作品中用来反复诠释主题的生动鲜活的图像,它们完全可以被拿出来单独研究,或者被当做整体的有趣替代性主体,但这将挑战我们现有的感知方式和阅读方式。此外,这样的一幅作品同时呈现出了独特性和整体性,且互为补充。对于这样的延伸,这个系列的布景被精心安排成一个循环的浏览模式,从而让人联想到一条流淌的小溪。一条让人只注意到其流淌而忽略其始终的小溪。因此,这些作品构造出了一幅内容丰富且主题一致的前景。而艺术家对光的运用,使得其精神与思想充分渗透进构成作品整体性的呼吸运动里,以及不断生长的弧形单一形态之中。


而这些转动的阴影本身也包含着运动,它们是那些不可见光中之旋转光的双重补充。一般来讲,转动的光与影生成于整体内核。这样的现象可见于一些宝石被特殊光照射之时。画面颜色的绚丽多姿仰赖于画刀肆意运动的轨迹,在画面的一些地方,有些颜色在某些颜色之前,是因为可见色彩的视觉层级关系。因此,有些底层颜色起着类似于媒介的功能,它们并不能被直接感知,但是,它们使得一些单独而强烈的颜色跳至眼前。


在形式与整体之间是否存在着紧张的关系?形式是否随时有凌驾于整体的趋势?


在他的画里,这种紧张的关系应理解为传递生机与力量的信息。光以快速的方式给单一的形式传输信息,从而导致颜色的改变。色彩变化的速度在这里虽然已被适度地调节,但仍然很快。这并非单一形式的扩张运动。实际上,这个运动也不是依赖于光。因为无论是在阴影中还是在光亮中,它始终是一种持续流动的状态。这种从一幅作品到另一幅作品发生变化的互补性应该被看做运动的明确表达。而内向运动解释了整体性的外向发展。这种运动如何被呈现也将会影响我们感知速度的快慢。


前面所提到的关于缓慢的概念,在这里,我们需要将其作为不同于普通的时间与空间概念来进行谨慎思考;而这27幅作品所描绘出的多个阶段呈现出的一种节奏,致使前者暗含的美学品质以及内在源动力得以显现。在他的创作中,这个持续的运动既不过于剧烈也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一直保持着平和镇静的姿态,即便是在整体创作中特别关键的阶段。恰好,我们的研究也不仅限于其中几幅作品,而是在一个更为宽泛的作品范围中去观察其运动规律的缓慢性。因此,我们可以把每一幅作品视为这个系列运动中的一个短暂阶段,并且与另外的某一幅相关联。这个系列本身则被看作是一个未定义的整体,这个整体是持续流动中的一段清晰样本,伴随着重新被分配的色彩力量而缓慢变化。我们看到,一幅作品需要与另一幅作品相承接,而另一幅作品又与后一幅作品相呼应,这是对现有状态的颠覆以及对整个内部环境与秩序的更新。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舍弃坚硬锐利的质感表现有利于新运动的组合,而这样的新组合则又依赖于扩展内聚力的有机形式。


在这些作品中,一切都是以运动轨迹来显现,既没有慢到静止,也没有十分剧烈,正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而这条小溪并非人的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原始物质胜过人的形式,因为它所蕴含的母体能量超过人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他的作品中所呈现的一切都是有生命有呼吸的事物,无边无际,它们表现出来的不管是单一性还是整体性,都是对生命,还有对它们之间存在的内聚能量的彩色致敬。当然,这一切皆源自于我们自己的认知。我以为,生命力服从于一个隐性的秩序,被生命形式中听不见的脉搏所表达。在这里,每一个被辨认出来的颜色都可以被当做一个形象化了的编码信息,其中均蕴含着既丰富又微妙的内容,而支撑这条信息的背景恰好是整体的隐性结构。


所有形态对于这个系统的存在与再生来说都是宝贵的。每一个活化的形态都是对另一个形态不可见的回应,它们同时服从于具有粘合力的元形态。而这个元形态的存在又依赖于单一形态的彼此结合。元形态与单一形态之间的这种微妙结构关系,使整个画面生发着有节奏的呼吸,里面暗示着隐形秩序的概念,代表着一个完整的结构和混沌的整体。将秩序结构与混沌相关联是理解整体与局部矛盾关系的关键。


而处于形式之间的部分很难单独去定义与评估,尽管主要呈现微小细节的是运动而非形式。在这种情况下,近距离的去观察每一个单独的运动轨迹就会发现,它与另一运动的形式是相互作用的。


通常,特写加上戏剧性事件,往往会使观者沉浸在紧张强烈的运动氛围之中。在这里,艺术家的精神成了创作行为中的一部分。在有些作品中,艺术家将绘画语言聚焦于各种密度不同的集群彩色缠绕物上,而这种缠绕物由一种不明物体的细长形态外向地呈现出来。当面对这些全新的视觉体验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纠缠,然后再是理解这些独特的形态与他们复杂的轨迹。近距离观察这清晰的运动轨迹(有限的观察),发现这些轨迹交织形成的网络似乎正在加速运转且不断生成新的网络。


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中没有任何事物是孤立的(凡事都可视为不可切分的整体),生命同时也是各个形态之间无声对话的具体呈现。当一种形态连接着另一形态,这本身就承认了另一形态是它的关联形态。假如将其中任何一个形态单独拿出来,此时它都将会失去意义。因为,任何形态只有在与其他形态彼此融合,产生结构关系的情况下,再通过形态之间的内部运动共同塑造出整体元形态时,才有意义。


艺术家在他的作品画面中呈现出单一形态间的相互引力,这些相互引力均出自同一源头,而且这个源头蕴藏着生长与扩张所需的能量。透过画面,最终的可视形态由不同强度的光和或轻微或强烈地局部涂抹而得到增强。因此,无论是色彩的表现,还是相关形态之间的互相堆积与叠加所形成的多元交互关系,以及画布上留下的稀缺空白区域,所有的这些最终都融入一个整体,注定被生命本身所呈现的大样态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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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肖像”系列-《呼吸》-180X260cm-油画-2014

低沉的动荡,其开始或结束之时都无法被清晰辨别,而观者的视线则主要被差异明显的幽光所引导。作品《呼吸》表现了由多重缠绕纠结的形态所构成自我生长的整体——一个由运动轨迹与色彩相结合而成的混沌统一体涵盖了其内部的主要结构。作品《暮》是由一个既定的形式,以及一段连续的运动轨迹加上色调的自由变化所形成的有机形式所构成。而其不可见的内在本质只能透过炽烈的色彩来辨识。当艺术家的艺术整体处于酝酿期时,每一张作品都与另外一张作品存在内外部的相互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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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肖像”系列-《暮》-180X190cm-油画-2014

“精神的肖像”系列并不是要表现一个变幻无常的瞬间,而是表现一个不断反复的连续运动。其创作动力的核心是魄力与生命力,因为它们是蕴藏在艺术家体内的延绵不绝之力。除此以外,艺术家还运用相互关联的形态塑造了一座呈现上升势态并呼吸着的山丘,尽管它可能就这样从一幅跳转到另一幅不断地呈现着,但它们并非是片段式的。这其中蕴含的整体构思作为艺术家表现相同情景的本质部分使得我们的认知与相关经验在此再次聚合。

目光所及处,他的画由多交点组成的一个共同路径引导着观者的视线在画布上不断上升,最终指向画面之外。